《金山夜燈華》第一章、黑白貓
機艙內響起機長廣播,通知乘客們即將降落桃園國際機場。空姐們穿梭在走道,提醒乘客將椅背豎起,並繫好安全帶。
柳湘瀅挨著窗,看著下方像繁星般的燈火,內心激動不已。
總算回來了。
現在已凌晨兩點。從過入境到拖著笨重行李搭上計程車,回到那空無一人房子已過了將近兩小時。雖然時差關係讓她可以不用睡,但搭乘長途航空,讓她感覺身體非常疲憊。
柳湘瀅升起鐵捲門,摸黑打開了燈。
里長伯許嘉德每個月固定都會派環保志工替她家打掃,所以即使好幾年未歸,家裡仍然一塵不染。為了報答許嘉德的熱心,她將大街上那間父母留下的金飾店舖空出來,借給里民當活動場地。
她好好睡了一覺,隔天上午帶著伴手禮一一拜訪鄰居。
台灣的夏天實在太悶熱,走沒幾家,柳湘瀅已經滿身汗。
最後到里辦公室拜訪許嘉德夫婦,許嘉德將自己家作為里辦公處。踏入客廳時,柳湘瀅已兩手發酸,因為給他們的禮物是最大袋的。
夫妻倆把她留下來喝茶。許嘉德的太太廖芳珠是個熱情的人,不停用帶有濃厚客家口音對柳湘瀅噓寒問暖;許嘉德話雖不多,但眼裡盡是關心。
「妳瘦了不少,在美國沒有好好吃飯?等下我給妳煮碗麵,吃飽了再回去。」廖芳珠的「碗」必須換算成「鍋」。
「那我就不客氣啦!」柳湘瀅笑顏逐開。隻身一人在國外久了,她很懷念這份人情溫暖。
廖芳珠立刻起身去廚房煮麵。
許嘉德傾身給她添茶:「你們家的店舖我已經收拾乾淨了,妳想開業隨時都可以。」
「不用啦,許伯伯。這裡離隔壁里活動中心有段距離,你們繼續在店舖辦活動比較方便。」
許嘉德眉頭一皺:「那怎麼行?妳回來不就是準備開店做生意嗎?我怎好意思佔用妳的店舖?妳爸媽如果還在世,也一定不會同意。」
柳湘瀅感到自己笑容有些僵硬。
她輕輕放下茶杯:「我會另外找地方租店舖,你們就安心使用吧。許伯伯跟其他志工叔叔、阿姨幫店舖維護得那麼好,我感激你們都來不及了。」
「明天就幫妳把展示櫃都放回去。」許嘉德堅持道,又幫她添了些茶,「妳才剛回來,一定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。妳明天跟我去一趟店舖,告訴我展示櫃想要怎麼擺。我會幫妳全部整理好,等妳想開業隨時都可以開。」
「我明天早上沒空,」柳湘瀅低下頭,把玩著茶杯,「我要去九份一趟。」
果然,話一出,空氣就凝結了。
片刻,許嘉德率先打破沉默:「妳父母失蹤已經超過七年,他們很可能早就不在了。妳自己說說,出國前,妳去了多少趟九份?再去也是徒勞無功,不如專心過好妳自己的日子。」
柳湘瀅打哈哈說:「許伯伯誤會啦,我是要去找陳姐。以前在九份找爸媽的時候,陳姐可是幫了不少忙,我這次回來伴手禮怎能少了她?」
但許嘉德仍一臉狐疑。
柳湘瀅不怪他,因為她的確是還想再去九份找父母。
直到考高中那一年,柳湘瀅一直是父母唯一的掌上明珠,過著一般家庭有的幸福生活。偶爾會和父母爭執,但大抵父母還是由著她。
在她出生以前,柳氏夫婦就在地經營金飾店多年了,因此她童年大部分時光都在金飾店度過。許嘉德也常來他們店裡串門子,所以柳湘瀅從小就與許嘉德一家熟識。
十五歲那年剛進入夏天,某天假日上午,柳湘瀅在房間吹著冷氣埋首參考書,偶爾滑一下父母買給她的iPad Air 。就要考大學了,平時父母再怎麼寵,也開始緊迫盯人要她加緊用功。
就在她Temple Run玩得正過癮,父母突然開門走了進來,嚇得她把iPad Air掉到桌子上,遊戲中的男主角失去控制,悶哼一聲被樹枝絆倒。
「我們要去九份喝杯茶。」
「九份?怎麼突然想到那兒喝茶啊?」柳湘瀅意興闌珊回。小時候她父母帶她去過一次,但那時人擠人,讓她對那裡沒什麼興趣。
「沒什麼特別的原因,單純就是妳爸想出去走走,所以我陪他一起去。妳一人在家好好用功啊,別再分心玩遊戲了。」她母親叮囑。
柳湘瀅配合點頭,只盼父母趕快出門。不過話說回來,她父親平常忙生意,鮮少有這種想上山喝茶的興致,今天還真是特別。
不論如何,今天她自由了。等父母關門後,她拿起平板讓男人復活繼續玩,渾然不知這門一關,切割出她的人生分界線。
她的父母出門後,就再也沒有回到家來。
九份派出所把老街整座山翻了個遍,就是找不到她的父母。透過幾處監視器拼湊得知,她父母去了「陳姐茶樓」後就再也沒有出來。
但陳姐茶樓的老闆娘陳姐表示,對柳氏夫婦沒有印象,畢竟假日人潮眾多,根本無暇觀察來店裡的客人有哪些。店內剛好也沒有監視器,所以也無從得知柳氏夫婦何時離開的店。
陳姐茶樓自然是被警察徹底搜查,陳姐也被叫去派出所問話了好幾次,證實那日陳姐真的和柳湘瀅父母沒什麼交集。
搜查了一段時間一直沒有結果,一年、兩年過去了,所有人都已放棄。
由於金飾店的貨源都是柳氏夫婦自己的,柳湘瀅一個人生活經濟上沒什麼問題,倒是需要人安慰陪伴。許嘉德夫婦知道柳湘瀅沒有其他親戚,便自願負起責任照顧她。廖芳珠每晚都端自己煮好的飯菜過來給柳湘瀅,並陪她睡覺,最後和許嘉德鼓勵她出國讀書,暫時離開這傷心之地。
柳湘瀅接受了建議,申請了美國的飾品設計學校後就出國就讀。
出國期間,許嘉德依然在每通的視訊通話裡表示,派出所那還是沒有柳氏夫婦消息,但她心裡仍認為,她的父母在某處等著被尋獲。
如今她學成歸國,她仍舊想找到父母。就是死了,也要見到遺體才行。
從許嘉德家中離開後,隔天早上,柳湘瀅提著伴手禮,一人從中壢搭火車去了瑞芳,再轉公車上山到九份老街。
疫情過了幾年,九份老街恢復往常熱鬧,即使是平日也擠滿了觀光客。
柳湘瀅站在老街入口,若有所思。
她順著基山街慢慢逛。前方韓國人導遊站在店家前,向旅遊團賣力推銷台灣的阿里山茶。有的店家換了,但多數還是原先的店。途中經過許多小吃店,她都忍了下來,因為她想吃陳姐親手煮的芋圓。
終於走到了陳姐茶館。
陳姐茶館位置佳、視野好,二樓包廂可清楚眺望海景,加上茶樓古色古香,還展示了許多稀奇古玩,因此假日幾乎一位難求。柳湘瀅提著伴手禮走進店內,正好見陳姐在櫃檯替客人結帳。
客人結完帳走後,陳姐終於看到柳湘瀅,驚訝地張大嘴。
柳湘瀅笑了出來,高興地揮手。
陳姐從櫃檯後方走出來,豪邁地往她肩膀用力一拍:「妳回來了!要回來怎麼不說一聲?」
「想要給妳驚喜嘛!」柳湘瀅舉高伴手禮高興地說。
陳姐笑了笑,接過伴手禮:「去了趟美國,人變漂亮了。怎麼樣?有交到外國帥哥嗎?」
柳湘瀅搖頭:「是交過,但都不適合,不值一提。陳姐,我能吃碗芋圓嗎?」
陳姐用提著伴手禮袋子比了比天花板,壓低聲音說:「上去坐吧。還好今天客人不多,我有時間煮。倒是妳,別跟外人宣傳我的芋圓啊,我可不想跟別人搶生意,而且我店裡暫時沒辦法再增加菜單項目了。」
柳湘瀅比了個OK手勢,然後轉身走向樓梯上二樓去。
二樓只有一組客人,柳湘瀅挑了個離他們有些距離但也靠窗的座位。
她靜靜地欣賞著海景,沒多久,芋圓就煮好了。陳姐的一名女工讀生端著托盤上二樓,上桌一碗鋪滿芋頭、地瓜、紅豆和粉圓的剉冰。
陳姐的餡料非常紮實,芋頭香氣溢滿唇齒間。柳湘瀅細細咀嚼著,露出了幸福的笑容。
吃到一半,陳姐也走上二樓,走到她對面座位坐下。
兩人聊了有半小時,主要都是在討論柳湘瀅的美國生活。最後,陳姐的發問終於進入了正題。
「妳現在畢業回來了,要準備接手妳爸媽的店嗎?」
「是呀,不過經營方式會跟他們不一樣。陳姐,我這次來也是想問妳⋯⋯」柳湘瀅低頭盯著湯匙看,「有我爸媽的消息嗎?」
陳姐露出她慣有的同情神情。
「有的話我還不趕快打電話通知妳?我也請街坊鄰居多多留意了,還是半點消息也沒有。」
柳湘瀅點點頭,低聲說了謝謝。雖說陳姐的回答是預期的結果,但她仍然有些沮喪。
也許,這輩子再也沒機會重新見到父母了。
「來,再吃一碗。」陳姐伸手拿走她的空碗後起身離開。
她重新望向窗外海景發呆。
陸續又有客人上來。柳湘瀅肚子有點飽,考慮下樓告訴陳姐外帶芋圓料,順便去逛老街散心。就在她要起身時,一隻貓從走道好整以暇地走了過來。
「太極!好久不見!」柳湘瀅興奮地小聲喊。
「太極」是一隻有黑白斑紋的公貓。而牠的花紋很特別,由鼻頭為分界點,左半身到腳全黑、右半身一樣到腳全白,模樣非常特別,讓人一眼就能記住。因此牠剛才經過其他客人餐桌旁時,客人們紛紛轉過頭直盯著牠看。
太極是隻流浪貓,陳姐好心定時放食物給牠,牠才逐漸在茶樓旁邊住下。柳湘瀅在警察搜索父母期間,也和太極建立了感情。牠是她那段期間的精神慰藉。
以前太極看到柳湘瀅會自己跑過來蹭,然而今天牠看到她時卻是愣在原地。
她站了起來,走到太極面前蹲下,柔聲道:「你忘記我是誰啦?」
太極沒有因為她的靠近而願意親近她,反而是盯著她看了許久。
忽然,牠轉身一溜煙地跑走了。
「咦?」柳湘瀅心裡感到震驚,沒有多想便站起來追上去。
走到樓梯口時,發現太極正蹲在階梯上,似乎是在等她。然而當她開始走下階梯,太極就迅速走到樓梯最底層,然後右轉往廚房方向跑去。
太極是怎麼啦?她又沒整形什麼的⋯⋯
柳湘瀅下了樓梯後右轉,見太極正好從微開的門縫溜進廚房裡。
她走到廚房門口前,輕輕推開門扇走了進去。
她赫然呆住。
眼前的景象,並非陳姐的廚房,而是一條掛了許多寫有「金山」二字紅燈籠的古色古香街道。
留言
張貼留言